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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再别康桥》散文精选

时间:2020-09-14来源:激点文学网

文| 华 锋

那年孙女在天津参加了一次朗诵比赛,她的妈妈给我们发来了手机视频,我把视频转发给了几个朋友,得到了多人赞赏。那年孙女8岁,刚刚上小学三年级。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参赛朗诵的作品是徐志摩的诗《再别康桥》。按说,像孙女这个年龄的儿童,接触更多的是中国传统,如李白的《月下独酌》《早发白帝城》、杜甫的《望岳》、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等。对于孙女朗诵《再别康桥》一事,我与一位真正懂诗的朋友作了简短的交流,感到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可以使我们受到一点小小的启发:中国传统古典诗词,大概是孩子在小学二年级以前重点背诵的东西,二年级以后,就应当让孩子朗诵一点已成为经典的现代诗。毕竟时代不同了,应当掌握新的表达方式。朋友认同我的看法。我意犹未尽,找出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进行了一次“经典重读”——

再别康桥
徐志摩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蒿,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徐志摩的诗,我读过一些。这首《再别康桥》是徐氏的代表作,我当然读过不止一次。印象中,彼时读这首诗的时候,只觉得它意境,文字精美,可以用“”二字冠之。这次重读《再别康桥》,发现它不仅仅是“唯美”的,而且是深情的、淳厚的,既有现代诗歌的鲜明特征,又有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再三吟诵,感慨不已。
《再别康桥》一诗由七节构成,每一节都是四行,每一行字数都差不多,最多的八个字,最少的六个字。乍一看,好像是传统诗的七首绝句的连接。但是,你读上一行,就黑龙江癫痫病专科医院怎么样知道这不是传统诗的写法;读上一节,就得知这是地道的现代诗。读下去,一节一节,你就会很快进入诗的意境之中,犹如身临其境,漫步在康河岸边,并在康桥上驻足观望,徘徊,不忍离去。你被选取的一幅幅美的意象所吸引,这些美的意象准确地传递了此时此刻诗人的心境和情感,感到诗人对当时的情感表达是那么的到位,那么精准。西天的“云彩”,河畔的“金柳”,夕阳中的“新娘”,新娘的“艳影”,在水底软泥上招摇的“青荇”,“榆荫”下的一潭清水,以及“彩虹”、“梦”、“长篙”、“一船星辉”、“笙箫”等等。这一系列诗的意象,无一不是具有美的特质,无一不是诗人深厚情感的十分恰当的载体。如果把诗中的一些意象换成不具有美的特质的事物,可能就不那么和谐。我由此想到,有一些现代诗,读者读着别扭,甚至读后出现歧义,可能是诗人选择的意象不那么十分准确恰当的缘故。像《再别康桥》这首诗,它是美的,它的美很大程度上是由一系列美的意象构成的。由于它们恰当、准确、和谐,因而也不会读出歧义。我认为这一点是应该提醒初写现代诗的朋友们稍加注意的。

当我今天重读《再别康桥》的时候,我想到了这首诗产生的过程。《再别康桥》最初发表在1928年12月10日出版的《新月》月刊第1卷第10号上。在此之前,徐志摩还写过一首与康桥有关的诗和一篇散文。“康桥”,就是如今人们熟知的“剑桥”,这里特指闻名天下的英国剑桥大学(“康桥”是过去的译法)。据有关资料上说,1920年秋天,徐志摩由美国到英国伦敦,在剑桥大学和伦敦大学学习。1922年上半年由剑桥大学皇家学院的特别生转为正式的研究生,过了半年的正式学生,8月中旬离开剑桥大学经伦敦回国。在这期间,徐志摩对剑桥大学产生了很深的感情。1923年3月,徐志摩在《时事新报》上发表了一首题为《康桥再会吧》的诗,但这首诗艺术上比较松散、冗长,缺少诗味,没有产生什么影响。1925年7月,徐志摩第二次访问伦敦,于1926年1月写了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1928年8月初,徐志摩第三次来到伦敦,重访剑桥大学。10月份归国途中访问印度后,经新加坡回国。他于11月16日在快要到达中国的船上,突然灵感出现,再度以诗的形式传达自己对康桥的深厚情感,以极快的速度写出了《再别康桥》这首成为中国现代诗经典的不朽之作。
作为一个侧重于散文写作的人,这次重读《再别康桥》,为了加深对经典作品产生过程的了解,我专门找到了徐志摩写的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来读。这是一篇充满激情、诗意盎然的散文,由四节构成。第一节写了诗人求学的癫痫彻底治愈经历之后,归结到了对康桥的“发见(现)”上,算是点题。第二节开头即撷取“单独”一词,亮出自己对事物之美发现的独特体悟,宣称“单独”是“任何发见(现)的第一个条件”。他说,你要发现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现自己的真,你得给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你要发现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玩的机会。我们这一辈子,认真说,能认识几个人?能认识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徐志摩对“单独”一词的阐释,写于九十年前,此刻读来,仍有针对当下的生活的新鲜之感。特别是对于从事写作的人来说,仍然是可资借鉴的宝贵经验。第三节写了诗人对康河的细致观察。他说,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他写了康河的名字的由来,河身的曲折,上游是什么,专门写到一个老村子的一个果园,说“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荫下吃茶,花果会掉入你的茶杯”。这样的细节,简直是神来之笔!他还写上下河分界处的一条坝:“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灵。”——这样的体验和感觉,笔者感到已经接近诗的表达了。在第三节里,诗人依循空间顺序,以灵动的文字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康桥的秀丽美景。从自然景观到人文景观,从康河上游到下游,终至河的“中间”,即三环洞桥。诗人以类似中国画大写意的笔触,统摄康桥的精粹,传达其神韵,表现其灵魂,勾勒其意境,营造其氛围,逐一轻轻点染,寓深情于如画的美景之中。读之,使人感到诗人对康桥附近的景致无一不有着物我一休的感觉。在第四节里,徐志摩更是引入了康桥美景的四季、晨昏的变化,其间事物的灵动之态,游人悦目赏心的,表现得如诗如画,使康桥栩栩如生,色彩斑斓。尤其是在这最后的一节,诗人写了自己置身美景中的感受,写仰卧于草坪上,泛舟于康河中,驻足观望于桥上,散步于林间,骑自行车追逐落日,在阡陌上漫游,使人感到徐志摩对大地美景有着非同寻常的热爱和亲和力及表现力。由是,一个诗人是如何“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的,就自然而然地展现了出来。什么样的人是优秀的诗人?读一读徐志摩写康桥的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再读他的经典诗作《再别康桥》,就会顺理成章地得出这样的结论:像徐志摩这样的,才称得上是一流的现代诗人。

当我读了徐志摩的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之后,回头再吟读他的诗作《再别康桥》,有这样一种感觉,这就是:诗篇《再别拉萨最权威癫痫医院康桥》是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升华和飞跃,后者是产生前者的雄厚基础。没有散文积累的感觉,特别是诗人对康桥的情感积累、感觉的异常灵动,就没有或鲜有诗篇的进一步升华,使诗跃升到一个更高的艺术层面。我甚至有这样的感觉:读了感情浓烈、感觉敏锐的《我所知道的康桥》,一首诗就会呼之欲出。因此,《再别康桥》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进一步说,《再别康桥》一诗,绝不是诗人的灵光一闪的产物,也不是诗人偶然得之。
回到《再别康桥》这首经典诗作的文本本身,我发现,它虽然是有着英国浪漫主义诗人色彩的作品,但它也同时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从这首诗选取的意象和一些用词上看,它有着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首篇《关雎》的影子:《关雎》中有“河之洲”,《再别康桥》中有“河畔”;《关雎》有“淑女”,《再别康桥》中有“新娘”;《关雎》里有“荇菜”,《再别康桥》中则有“青荇”;《关雎》里有“琴瑟”,《再别康桥》中有“笙箫”。这么多相同或相近的意象和用词,不借鉴于《关雎》才怪。诚然,《关雎》写的是古时的男女之爱,而《再别康桥》写的不仅仅有男女朦胧爱意的影子,更是写出了现代诗人对大自然和人文美景特有的爱意。当然,从文本的整体来看,《再别康桥》是一首特征鲜明离诗,而别离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重要的书写内容,留下了许多美丽的诗篇。有的诗评家说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借鉴了唐代大诗人李白的《送友人》的诗意,我想有一定的道理。李白的原诗是一首五言律诗,很有名,诗曰:“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诗中的青山、白水、别离、游子、落日等,徐氏当有所借鉴。但就文本给人的总体感觉来说,它们同是名篇佳构,一个古典、一个现代,区别是异常鲜明的。李白的《送友人》给人的感觉是古人古时的酸楚与豪放,有一种雄浑苍凉之美;徐氏的《再别康桥》给人的感觉则是宁静、飘逸与惆怅,是一种优美、柔美和曼妙之美的集成。《再别康桥》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在写别离的题目之下,注入了现代人对自己母校浓浓的深情,超越了常见的写亲人、故人、友人的别离的人情感叹,更显示出现代人通过大自然景物展示自我个性的时代特征,使“别离”这个古老的主题获得崭新的时代品格。这正是徐志摩的不同凡响之处。

《再别康桥》发表近九十年了。经过悠悠岁月之水的淘洗,这首诗愈发显示出珠玉一般的光彩,晶莹剔透,温润人心,让一代一代喜欢现代诗的人爱不释手,以至于如我孙女这样的刚刚上小学三年级的稚童也喜欢攀枝花治疗癫痫的费用。这才是真正的经典。同时,我还看到,作为经典,它不但经得起一代代读者的吟诵、朗读,而且为其他艺术提供了新的资源。我认为,红极一时的当代言情作品《何以笙箫默》(、电影、电视剧)就受到了《再别康桥》的启发。起码《再别康桥》第四节中的“笙箫”、“沉默”被直接地借用了。由此可以看出,只要是成为经典的东西,无论是古典的还是现代的,都可以使后人从中有新的发现,从而衍生出新的作品。这正是经典的魅力所在。
这次重读《再别康桥》,有机会读了诗人的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使我受益匪浅。尤其是前面提到的诗人在散文中特别强调的“单独”这一审美观点,使我如醍醐灌顶,对今后的写作当有很大的帮助。为了使我的这一收获与喜欢写作的朋友们分享,我将徐氏对这一观点的表述特意再标出,如下:

你要发见(现)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现)自己的真,你得给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你要发现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玩的机会。我们这一辈子,认真说,能认识几个人?能认识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
—— 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桥》

通过诗来读有关散文,发现两者之间就如同树木与果实的关系,散文如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诗就如树上的甜美之果,好的散文就已经充盈着诗意;反过来,读了散文再回头读诗,就会发现真正堪称经典的诗作是不那么容易写出来的,没有对所写对象深切的爱和敏锐的感觉及超常的表现力,真正的好诗是不可能从天而降的。再进一步联想到,如今有的人写了那么多诗,让人记住的诗却很少,人们只知道他(她)是个诗人而已。写小说的、写散文的也是如此:人们只知道他是个作家,写了不少小说或者散文,至于写了什么小说、什么散文,读者却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这种情况,怨不得读者,只能怨我们这些喜欢写作人还没有写出让人记住的名篇佳构。因此,我想,在写作的同时,文朋诗友们不妨重读一些经典,旁及与经典作品有关的篇什,或许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最后,为了向经典致敬,让我以《再别康桥》一诗中的两节(第五节和第六节)为本文作结——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作者简介

华锋,笔名五月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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